景美溪风起云涌二百年(一):扛起台北经济命脉的黄金航路

2020-07-15 作者: 围观:238 83 评论

景美溪静静流淌在台北市南端的边界上,再往南就是木栅二格山及新北市,说它是台北市最南边的河流并不为过。河床两侧土地大多已开闢为公园和自行车道,天气晴朗的午后,可以见到许多大小朋友在此嬉戏、运动、聊天。河滨的自行车道延伸到淡水,是台北最受欢迎的自行车路线之一。从动物园沿河道骑自行车到淡水,是除却捷运和公路以外的第三种交通选择。事实上,一百多年前,这条路径,确实是台北最重要的交通路线,因为这条河道的畅通,关乎台北的经济命脉。

那还是一个路上运输十分不便的时代,人们的交通往来还非常倚赖河流的时代。十九世纪上半叶,台北盆地还只有零零星星的农村,以及因为集散农产品而发展起来的小市镇。这个尚在开垦当中的盆地,不过是台湾岛的边陲之地。直到十九世纪下半叶,英法联军进北京,这个发生在台湾北方数千公里外的事件,却使得台湾继两百年前荷西海上争霸时期后,再一次被纳入世界贸易的体系当中。

淡水开港通商,外商开始积极在台北发展茶叶和樟脑等农产,台北的经济地位才逐渐重要起来。尤其是茶叶,具有高度经济价值,成为外商眼中的黄金。十九世纪下半叶,台湾的乌龙茶、包种茶外销到欧美各国,Formosa Tea的名声远扬海外,连英国女王也讚不绝口。清治最后二十年,茶叶已是台湾最重要的外销作物,佔台湾出口总值高达50%,景气好时甚至超过七成(注1)。台北盆地随着茶叶贸易的兴盛,发展出超越中南部的繁华街肆,大稻埕就是这段时期的代表城镇。

茶叶几乎成为北台湾在十八世纪时最耀眼的产业,然而,为台北盆地带来大把大把白银的茶叶贸易,却仰赖盆地南方一条平凡的溪流。没有景美溪,深坑、木栅,甚至坪林,这些日治时期属于文山堡地区所生产的茶叶,就没有平顺快速的运输管道,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将茶叶从山上送往市区进一步的烘培、加工、包装,进而销售到全世界。

景美溪风起云涌二百年(一):扛起台北经济命脉的黄金航路

景美溪旧名雾里薛溪,后因景尾(今景美)聚落发展起来,改名景尾溪,再改名景美溪。乾隆年间,福建省泉州安溪县人陆续前来台北盆地的东南方开垦。台北盆地丘陵起伏,土地既然在开垦中,也就意味着缺乏便利、安全、舒适的陆路可供人们通行。因此先民只好沿着淡水河、新店溪,再转景美溪,一路乘船逆溯溪水,来到景美溪的上游寻找尚未开垦的新天地。景美、木栅到深坑等地的人口聚落,最早正是依傍着景美溪发展出来的。1926年,日本殖民政府所作的人口调查,深坑庄(包含现今景美、木栅、深坑三地)的人口中,安溪人就佔了97%(注2),景美溪沿岸的住民几乎都是安溪人。

落脚于景美溪两畔的先民不仅开发平地为良田,也将故乡的特产移植过来。台北盆地南边丘陵迎风而多雨,与福建安溪气候相近。安溪本就是中国重要的茶叶产地,素有茶都之美誉,依山而居的安溪人遂在台北东南方的丘陵上种植茶叶,但始终未成气候。嘉庆年间(约1810年),柯朝氏引入武夷茶,种植于石碇鱼桀鱼坑,这是福建茶叶第一次正式登台。木栅、石碇山区慢慢出现若干茶园,无奈茶叶的产製与贩售需要大量资本,文山堡的农民无力开闢大规模茶园,建立完整的茶产业。此时台北的茶叶收成后,都是循着景美溪到淡水河口的航线,送往福建精製、烘培。台湾在两岸茶产业中,仅仅扮演最上游的原料生产者,种茶採茶的农人付出辛苦的劳力,却没有办法创造更大的收益。

直到1860年开港通商后,英商杜德(John Dodd)来台湾,原想从事樟脑生意,却意外发现台北适合种植茶树。于是他到安溪购买茶树,在台北设立洋行,贷款给农民,再聘请李春生为其买办,帮忙管理台茶事业,两人合作建立了从栽种、採收、烘培与贩售的一条龙生产模式。台北的茶产业从此日进千里,在英美等国刮起台茶旋风,文山堡山区农地原本遍植蓝染用的大菁,此时更是大片大片地改耕作乌龙茶、包种茶。

1895年木栅茶师张迺妙从先人的故乡安溪带回铁观音茶种,移植于木栅樟湖山,使木栅成为台湾唯一的铁观音产地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茶叶也是如此,茶种虽然来自安溪,但成长于台湾的土壤和雨水,滋味已有不同。经过多年努力后,木栅开发出无可取代的台茶,还荣获日本总督府大奖,广受消费者欢迎。每日木栅樟湖山上的茶农採收茶叶后,从现今指南路三段旁的古道下山,再将茶叶送往醉梦溪和景美溪交会处的渡口,透过日夜不停歇的溪水将茶叶送往大稻埕,待加工完成后再销往英、美、日、澳等地。

日本大正8年(1919 年)出版的《台北厅志》记载:「淡水河宽有两百间余,水深,自台北至淡水港四里间,吃水四尺以下的水蒸气小轮船或千旦左右的戎克船可航行,在艋舺、大稻埕的河岸时常停泊无数的船舶,台北地方的发达实拜本支流之赐。新店溪为淡水河的上游,自台北至新店上游屈尺,八里之间,可通行未满二十石的中国戎克船。景尾溪自新店溪的合流点公馆街经景美、深坑至枫仔林有三里半,十石以下的小船可通行其中。」(注3)日治中期,景美溪水运仍盛,每日景尾、木栅、枫子林等渡口都停泊二、三十艘以上的舟楫,担起输送人货的重任。

不过,景美溪的水上风光却也只到这时候了。是年,1919年,台北铁道株式会社修建小南门至景尾的轻便轨道,让景美溪沿岸的货物有了新的运输选择。1921年,万华到新店的铁路通车,更是造成景美溪的水运没落的关键,从此以后,盆地南方的货物有了更稳定而方便的运输工具,不再仰赖水运。曾经舟楫相连,扛起台湾经济命脉的河流,复归平静(注4)。

景美溪风起云涌二百年(一):扛起台北经济命脉的黄金航路

注1、林满红:《茶、糖、樟脑业与台湾之社会经济变迁1860-1895》(台北:联经出版公司,1997年),页 5。
注2、总督府官房调查课:《台湾在籍汉民族乡贯调查》。(台北:台湾时报发行所,1928年)。
注3、胡清正等译:《台北厅志》(台北:台北县立文化中心,1998年),页 276。
注4、蒋秀纯:〈景美区耆老座谈会纪录〉《台北文献》72期(1985年6月),5-10页。蒋秀纯:〈木栅区耆老座谈会纪录〉《台北文献》73期(1985年9月),1-23页。